黑发猫妖

【盾冬】安全屋 Safe House(中)

小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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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然是给 @凃布防电 在这个脑洞未成文前画出的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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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薇和康妮迅速地长大了,从两个蠢笨不堪的小东西长成了两个蠢笨不堪的不那么小的东西。我不知道我幼年时是否也那么蠢笨,我决定把它们低劣的天资归罪到那只把我搞怀孕的公猫身上。我不愿意喂它们奶,它们又还不会像我那样,在楼道里跳上跳下地翻垃圾袋,或者去街道上绕一圈,所以只能吃口罩怪人喂它们的东西。都不是些什么好东西,但我并不怪罪他,第一,我并不在意它们吃得好不好,第二,那个人自己吃的也不是什么好食物。


我从来没见过他去厨房做饭。没有天然气,厨房的灶台打不着火,他在油漆桶上架了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圆形烧烤架,放了煤球的油漆桶点火后就变成了一个小灶台,在那上面他用一口小奶锅煮意大利面条,煮熟后,他打开一罐红彤彤的博洛尼亚肉酱,用叉子扒拉下来,浇在黄澄澄的面条上搅拌,然后坐下来吃。他几乎天天吃这个,有时候装酱汁的罐头外包装会发生变化,酱汁的颜色也会有些微的变化,我在出门觅食时经常看到飘落在柏油路面上的大卖场促销宣传单,他那几天吃的酱汁罐头总会出现在打折处理的栏目里。他也吃面包,吃果酱,吃各种风味的花生酱:柔滑的,颗粒的,一半巧克力一半花生的,一半草莓一半花生的……我爱看他吃东西,也爱看他喝水、刷牙和睡觉,因为他只有在吃东西、喝水、刷牙和睡觉的时候才会摘下口罩,他长着一张丝毫不丑恶的脸,只是长时间缺乏表情,导致看起来有些严肃呆滞。


我仍然搞不清楚他为什么一天到晚都离不开口罩。他是传染病病人吗?他看上去并无大碍。他有洁癖?我还是别犯傻了,有洁癖的人不可能整天从外面搜罗破烂旧物,然后堆进自己的住处。他时常试图喂食我,但我从来不接受。有时候我希望我能开口说话,那样的话,我就能诚恳地告诉他说,听着,伙计,我不是对你有意见,但我真的习惯了自己出去找吃的了。我每天午后出门,接近傍晚时回来,寒冷的雪天虽然难熬,但干燥的低温天气提供了良好的防腐环境,很容易在垃圾袋和垃圾桶里找到可以下咽的残羹剩饭,我吃得饱饱的回来,偶尔能撞见口罩怪人蹲在地上,喂史蒂薇和康妮吃卷心菜叶、鸡肝或罐头甜玉米。


客厅里堆放的杂物日渐增多,除了床垫,他几乎没有什么可以舒服休憩的空间,只能见缝插针地盘腿坐在地上,坐在纸箱或者成捆的旧报纸上,有时候他也会坐在那台屏幕朝下的电视机上,但他首先得把胶鞋和枪拿下来。史蒂薇和康妮没有固定的玩耍空间和睡觉地点,它们总是穿梭于杂物之间的缝隙,或者在一个纸箱和另一个纸箱上跳来跳去,有时候它们爬到口罩怪人的胳臂上、肩膀上,再一路从肩膀上跳回到地板上,彼此纠缠着打滚、追逐、怪叫、龇牙咧嘴,等到它们困了,就收起小小一截短尾巴,蜷缩在报纸堆或者床垫尾部睡去。如果口罩怪人在家,它们也会爬到他的大腿上,或者钻进他肚子前方的卫衣口袋里,它们虽然蠢笨,但也知道哪里比较冷,哪里比较暖和,而那个可怜的男人就会被迫中断手头上的事情,不敢再做什么大幅度的动作,整个人像是被调低了速度,干什么都慢吞吞的。


圣诞节来了,口罩怪人带来了一个好礼物:他弄了几个五米长的插线板,和住在我们对门的说话带有浓重斯拉夫口音的妓女达成了协议,他给她一些钱,让他从她屋子里借电,她同意了。平安夜那天晚上,他把那些烧了一半的熏香蜡烛全部吹灭,关上手电筒和应急灯, 点亮了四盏外形各异的旧台灯,分别放在客厅的四个角落里。史蒂薇和康妮兴奋疯了,它们各自霸占了一盏灯,把脑袋伸进灯罩,又被滚烫的灯泡烫得往旁边一跳,我猜口罩怪人是从哪几户人家的庭院里买回了这些被折价处理掉的台灯,它们中有一盏显然是属于小女孩闺房的,胖胖的灯座外裹着一层印了卡通人物的粉红色塑料纸,有一盏的造型十分现代、冷峻,另外两盏有着做工拙劣的维多利亚时代的古典风格,镀铜灯柱的表面已经有些剥落,灯罩上那两圈缀着小玻璃珠的长流苏很快就被史蒂薇的爪子挠得支离破碎,没过多久,康妮也加入了它挠小玻璃珠的努力当中。


零点的时候,我们突然听到了一阵奇异的、尖利的布谷鸟的叫声。那叫声很机械,不可能真的来自于一只活鸟,我和两只小猫开始四处翻找声音的来源,口罩怪人也放下了手中的一个老式DVD放映机,和我们一起翻找起来,最后我们在一个靠墙放置着的纸箱后面发现了一个布谷鸟钟,按理说它本来是坏的,或者耗尽了电量,因为之前我们从没听它叫响过,也许它只是出了一点小故障,在这明亮的平安夜里突然恢复了正常。


就在这一刻,我第一次听到了那个人开口说话。他跪在地上,手里拿着那只做工精美的布谷鸟钟,对围绕在他膝盖边走来走去的康妮和史蒂薇说:“这个是‘库库斯乌’。”


那个词他说的好像是德语,或者伊地语。两只小猫并没有理睬他。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也有过一个。”他站起来,把布谷鸟钟放到了客厅的最高处,也就是那个我当初从上面摔了下来的饼干桶上。


屋子里通电了之后的日子,他开始整宿整宿地看电影。他早就设法弄到了一个老式DVD放映机,因为没电的缘故一直闲置,现在有电了,他遇到的第一个问题是如何将放映机与电视连通,他足足花了四天时间,才从外面找到了所需的不同型号的连接线,这些线颜色不同、粗细不同、接口形状不同,当他坐在电视机旁(现在电视机已经被扶正过来了)研究线路时,康妮和史蒂薇多次试图钻过去啃咬、抓挠,最后我看不下去,踱步过去,几爪子把它俩扇跑了。


我很确定,那些电影碟片也是他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或者用几块钱一股脑买来的,因为他显然不知道自己买的都是些什么电影,屏幕上播放的故事完全取决于这些碟片上一个主人的观影品味。他把放映机架在电视机上,把电视机摆在他床垫的尾部,晚上他会靠坐在床垫的这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机屏幕,屏幕投射出的冷光笼罩着他被浅蓝色口罩横跨的脸颊、他苍白的颈脖、他深褐色的稍长的头发以及他背后的一大片墙。通常史蒂薇和康妮会睡在他背后的枕头右边,我睡在他小腿一侧,有时我也和他一起看电影,看那些黑白的或者彩色的小小人类微笑、哭泣、大叫、争吵或者死亡,我们看过一个故事,里面那个怕高的男人帮助朋友四处跟踪朋友的妻子,并亲眼目睹了对方跳海自杀,最后发现这个女人是另一个女人受他朋友之托假扮的;有个故事发生在疯人院里,男主人公是个正常人,为了逃脱牢狱之灾而假装成疯子,结果最后真的被切开了脑子,变成了货真价实的傻子;还有一个故事,男主人公是个主持人,有天醒来发现自己回到了昨天早上,接下来的每天都是同样的情况,他尝试了一百种方法找死,死去后也还是一样……有些片子非常好笑,比如一个小男孩被前往巴黎度假的全家人独自忘在了家里,他用许多小机关把两个试图闯进他家偷东西的蠢贼耍得团团转,这个故事让口罩怪人笑了,当时康妮爬到了他腿上睡觉,他咯咯直笑,轻轻颤抖的身体把康妮吵醒了,康妮只好跳到他小腿旁边,挤在我旁边重新睡,同样好笑的还有一个动画片,是关于会说话的玩具们的,但这样会让他笑的故事并不多,大多数时候他只是睁大眼睛认真地看,有些会令他惊恐,比如一个中年不得志的作家在山上的度假酒店里发了疯,拿着斧头追着妻子和儿子到处砍,还有一个生来便有巫术的金发女孩儿,在校园舞会上被人浇了一身猪血,结果失去控制,几乎把在场所有人都送进了地狱(要我说,她是好样儿的)。被吓了几次后,他变得更加谨慎,学会了从碟片封面来判断故事内容,他努力避开那些充满了血浆、活死人、宗教隐喻和自寻死路的青少年团体的电影,相比之下,他似乎更喜欢看年代久远的黑白电影。


他最喜欢的一部黑白电影是个爱情故事,这片子说的是在二战期间,一个商人在夜总会里碰见了自己的老情人,我经常怀疑这是不是让他回忆起了他曾经的女友,他看了一遍又一遍,里面那支优柔寡断的黏糊情歌听得我耳朵都快要长茧了,到后来我发现,原来他很早以前就看过这个电影,因为他察觉到这个碟片的版本有删减,他把这张碟从放映机里抠出来,捧在手里查看,我听到他张开嘴巴,自言自语地在口罩后面呢喃说,这和电影院里放的不太一样。


对于他这句话,我没有太放在心上。他本来就有点怪,他收集旧物,没有正经工作,整天戴着口罩和手套,这样比较起来,误以为自己去电影院看过一部七十几年前上映的电影也不算什么大毛病了。与那些为了赶时髦而故作怀旧的都市年轻人不同,他并不“怀旧”、“复古”或者“老派”什么的,事实上,他不像保守派,不像嬉皮士,不像白色垃圾也不像出身优越的城市中产者,如果说他的怪异和格格不入来自于某个特定的年代烙印,我可完全看不出来他到底活在哪个时空里。他对各色电子产品充满陌生和好奇,储藏室里的那些随身听、卡带机、摩托罗拉翻盖手机和宝丽来相机已经被他深入研究了一遍,而他还在不断从外面带回游戏手柄和报废移动硬盘一类的东西,他也乐于摆弄小孩子的玩具,大多是那些有点过时,但也不算是老古董的玩具,比如悠悠球、直排溜冰鞋、单高跷弹簧球、蚀刻写字板、电子鸡和菲比小精灵,当他坐在地上琢磨这些旧玩具的奥秘时,我忍不住猜测他想必有个糟糕的童年,有一对不肯给他买任何时兴玩具的吝啬父母,也不愿意花几块钱带他上影院看所有小朋友都会去看的动作大片。


十二月过去了,一月过去了,二月也快要过去了,雪依旧时不时地狂下一场,我们的煤球终于用完了。他开始从外面搜集木柴,但木柴显然也不容易找到,更何况还有很多木柴还不够干燥,只要上面还沾着哪怕一丁点雪水、湿气,都没法点着火,他只好开始烧报纸。


他花了整整两天的时间来把屋子里的所有报纸分门别类,哪些是可以烧的,哪些是不能烧的,这样的工作造成的后果时他常常陷入可怕的停顿里,难以判断手里的那捆报纸究竟能不能烧。他很怕冷,但他也对那些发黄的、页脚打卷的旧报纸拥有一种我难以理解的执念,那可都是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前的信息了,而他每天要花上三四个小时阅读它们,到后来这个问题终于被他弄回来的一台电暖气片解决了,虽然这台电暖气片的取暖效果差得离谱,而且每次从打开到真正开始散热都要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在这一个小时里,暖气片里会不断发出油被烧热的噼里啪啦的杂音,引得史蒂薇和康妮围绕在它周围蹦来蹦去,但依然比烧报纸要好得多,在那些寒冷难耐的夜晚,我和两只小猫都会拱进他怀里,争抢那个最靠近他胸口或者肚皮的位置,他睡觉也穿着外套或棉袄,用那床被絮把他自己和我们紧紧裹起来,面朝着电暖气片的方向侧卧而眠,直到第二天早上,窗外缓缓变回灰白色的天光,街道上传来第一声汽车喇叭,对门妓女下班回家,两脚一前一后地用力甩开,高跟鞋防水台重重砸在地板上,远远传来沉闷的声响。




                                                           *** *** ***




冬天终于进入了尾声,我开始考虑离开安全屋,重新回到大街上。我已经想好了要去哪些地方:凯默尔大道上的那家希吉斯熟食店一带是我曾经混迹过很久的区域,我知道一个后门的位置,直通那家熟食店仓库的上货口,那个后门旁摆着一排足足七八个你所能想象到的最大的垃圾桶,里面常年堆满熏牛肉的零头、黑麦面包的切边以及大块大块的几乎还是完整的汉堡或三明治,我想念那里的味道。


我琢磨着,思考着,惦念着,却一直没有付诸行动。每当我前一天晚上下定决心,第二天一早就走,等到了第二天早上,总会有什么事儿绊住我离开的脚,有时候是因为康妮又和史蒂薇打架了,我忍不住要上前扇它俩一顿,有时候是因为口罩怪人睡了懒觉,我也迟迟不愿意离开他的体温覆盖范围,还有时候我都快走到门口了,硬生生被他堆在地上的那些破烂玩意儿挡住了去路,我连推带搡、上下翻飞、三米助跑、狂跳不止,好不容易跨越了那些杂物的藩篱,来到被插线板的白色电线隔出一小条缝隙的门口,我抬起脑袋,望着门板上那个窟窿,又转回去看看还在睡梦中的口罩怪人,我有这种奇怪的感觉,似乎还没到我应该走的时候,我觉得他需要我,如果没有我,他会遇到什么难以预测的危险——出于一种在街头混迹了多年的老野猫的骄傲和尊严,我觉得我有责任在确保这个人能够完全独立生活以前,先不要走。


至于口罩怪人,他不知道我曾经试图离开过。史蒂薇和康妮也不知道,那两条蠢笨的小东西,每天不是在睡觉就是在打架,不是在打架就是在纸箱里挠爪子,不是在纸箱里挠爪子就是在合伙欺负口罩怪人,它们不把他当成主人,而且我觉得它们的脑袋瓜还没发育到能让它们意识到每天的他都是同一个人,而不是很多个不同的人的程度,它俩把他当成食物、水源和猫爬架,只要有他在,就可以吃、喝、爬,当然了,他还要负责处理它俩的屎尿,但它俩并不知道,它俩以为屎尿都会自己在猫砂里凭空消失掉。


我头脑清楚地预见到,他会把这两只小东西越养越蠢、越养越傻,等到有一天,等他没办法再继续养了,等它们被迫从屋子里搬到大街上了,可就好看了。我是绝对不会接手把它俩养下去的。你也许会说我冷酷无情,说我没有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随你怎么说,你看我像是个在乎这些东西的猫吗?现在的社会在给人类和动物们灌输一种不健康、不正确的观念,那就是,每条命生来都会获得很多很多的爱,也要拿出很多很多的爱,每条命生来都会有好父母,接着有好伙伴,再后来有好伴侣,最后会有好儿女,好像所有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没有才是不正常的,那么让我来告诉你,别听这些胡扯八道的鬼话,一无所有的生命才是自由的生命,而爱是一种借口,一张空头支票,让人类更加心安理得地变得软弱,人类不争气,狗也跟着他们一起不争气,我们猫的状况要稍微好一点,但也只是好了一点点而已。


我有些失态了,让我想想我刚才说到哪儿了。我说我试图离开,但最终决定留下,因为直觉告诉我,口罩怪人会遇到什么危险,而我必须留下来看着他。的确,他的生活中潜藏着许多可能的危险,之前那阵子我时常担心安全屋会失火,易燃物实在太多了,好在他后来没再使用明火;另一个担忧是关于食物,以人类的标准来说他吃得不太健康,但真要说起来,他每次进食时看起来都挺满足,没有一点苦闷和抱怨,我不知道那种满足感究竟从何而来,即使从一只猫的角度来看,他吃得也够寒酸了;最后是有关房屋安全,这个就很明显了,我们的门没法上锁,甚至没法完全关合,在这个不怎么太平的街区上,夜不闭户地过日子风险很高,不出我所料,他很快就迎来了第一次被人闯进屋里来的险情。


即使是事后回忆起来,那次闯入也发生地毫无兆头。那是个阳光灿烂的午后,他在厨房洗那口用来煮意大利面条的小奶锅(屋子里通了电后,他设法弄到了一台电磁炉,没再使用危险的油漆桶了),史蒂薇在床垫上打盹,康妮在厨房地板上跑来跑去,把堆在墙角的空玻璃罐头一一推倒,我卧在客厅中央那座大书柜的顶层,睥睨着整间屋子。厨房有一扇双开的窗户,正对着公寓楼门前的街道,口罩怪人不喜欢被外面经过的行人看到,所以总是把那条小窗帘拉上,现在我相信,他是从小窗帘左侧露出来的那一截缝隙看见的,他透过那一截狭窄的玻璃窗,看到了那个可疑的身影,然后他全身僵硬地停下动作,放开抹布和奶锅,他只发了五秒钟的呆,就转过身来,一手拎起康妮的后脖子走向床垫,他要小心不撞倒那些摆在地板上的纸箱、旧报纸、机器零件和难以叫出名字的杂物,弯腰用另一只手捞起史蒂薇的肚子,他不需要再过来抓我,我就主动从书柜上跳下来了。


有那么将近半分钟的时间,他完全不知道应该去哪儿。他放下小猫,从书柜里翻出那把之前一直放在电视机上的手枪,又从纸箱里翻找出两把尺寸不同的折叠水果刀,揣进棉袄口袋里,我从来没见过他如此惊慌,我猜那个人是他的债主,或者被他坑骗过的毒贩,他揣着手枪和水果刀,有一瞬间像是要冲出去拼了,他重新看向厨房的窗玻璃,舔舔嘴唇,又忙乱地看向门口,眼珠四处乱转,最后他抱起康妮和史蒂薇,转身冲向了卫生间,我跟在他的脚步之后,他光着脚,灰色袜子被卫生间地面的水迅速沾湿,卫生间的排气扇窗口太小了,不可能从那儿逃走,他退出来,门口已经传来了陌生男人缓慢接近的脚步声和开口试探的嗓音,他大口喘着气,回头看到储藏室一直没被关上的小门,他把康妮从左胳膊换到抱着史蒂薇的右胳膊,蹲下来用左手抱起我,冲着储藏室黑黢黢的开口一股脑钻了进去。


起先是一阵恼人的杂音,因为储藏室里东西太多了,他带着我们钻进来后,很多堆在门口的小玩意儿都被挤掉了出来,噼里啪啦、丁玲桄榔的,康妮和史蒂薇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停扭动着身体想要钻出去,我往它俩的小脸上各抡了几爪子,它俩才稍微老实了点儿。储藏室空间极其有限,大抵相当于一个嵌入式的卧室大衣柜,一条隔板把它三七分开,下面放了个大纸箱,他把纸箱倒过来,被倒出来的杂物轰隆作响,接着被踢到外面的地板上,幸好纸箱足够大,翻过来后完全能将他的身体罩住,纸箱两侧各有一个用来方便搬运工人抓握的圆角开孔,意外起到了透气的作用。他埋头蹲着,尽可能地收拢自己,用双臂紧紧抱着我们娘仨,他害怕我们弄出什么动静来,也害怕他自己紧张到弄出动静来,我听到他的心脏隔着胸口拼命擂着,砰、砰、砰、砰、砰、砰的,他将右手从膝盖后面抽出来,摸到棉袄口袋里,掏出枪,那可让我吓了个不轻,我这辈子虽然见多识广,但还从来没有身临其境地近距离置身于一个潜在枪战现场上,他的手在抖,牙齿在抖,康妮和史蒂薇又不老实地疯狂扭动了起来,最后从他怀里溜开,迅速蹿出了纸箱和储藏室,他没办法阻止,只得透过纸箱侧面的圆角开孔偷偷往外瞥了一眼,像是看到了什么,赶紧把脸低下了。


说实话,我至今不知道他为什么害怕成那样。他是个高个子,身体结实、不病不瘸,还有一条金属做的胳臂,如果他是因为对方可能持枪所以才没有肉搏的胜算,那他手里也有一把枪,口袋里还揣着小刀,难道还不够有底气吗?我想不通,只能在他的怀抱里随着他的身体一起抖啊抖的。外面传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可闻,最后停在了客厅通往卫生间和储藏室的那个被杂物堵得水泄不通的过道间,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短暂的寂静无声。


他的呼吸太过急促,以致于他要张开嘴吸气呼气,气流被口罩挡住,发出扑扑簌簌的细小声音。


“巴奇?”


外面的男人突然开口说话,紧接着是一阵猫爪子划在地板上的声响。抱住我的那具身体像是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动都不敢再动了,我动了动耳骨,勉强缓解心中的紧张之情。


“巴奇?”男人的嗓音稍微减弱,似乎从过道移向了书柜,然后是床垫,“是你在这吗?巴克?”


我也转了转眼珠,看向那个透了光进来的纸箱开孔,我能想象到外面那个男人现在的模样:费力地交替抬高双腿,好跨过那些随意摆放的杂物、影碟包、电视机和放映机、桌子、纸箱、书柜、成捆的旧报纸,偶尔失去平衡地抬起双臂,站直身子,再重新寻找下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外面时不时传来一两下什么东西碰撞在一起的响声,我立刻知道是那个人不小心踢到了什么东西,那人的嗓音听起来不像个恶棍,所以我还没下定决心要去诅咒他被插线板绊倒,然而他的脚步声很快又朝我们靠近了,他来到走道上,走进卫生间,退出卫生间,走向储藏室,口罩怪人抖得那么厉害让我担心他就快要哭出来了,下一秒钟,纸箱侧面的那个开孔突然变暗,是那个男人的夹克衫的颜色,口罩怪人摁下了手枪的保险栓,刹那间他突然令我感到迷惑,我不知道他是想打死外面那个闯入者,还是对着他自己的太阳穴来一枪,外面的男人像是听到了保险栓被扣下的声音,退后了半步,我不敢再看,干脆把眼睛闭上,那个男人不怕死地又来了一句,“巴奇?”


口罩怪人握枪的那只手抖得太厉害,让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抽出另一只手,包在握枪的这只手上。我想知道他到底认不认识外面这个人,我觉得他认识,但不完全认识,如果他真的一点都不认识,早就能扣下扳机了,是这个人闯进来在先,我们这是正当防卫,就算打死了人,我相信法官也会判我们无罪的,但如果他真的认识的话,就一定能从那温柔又忧伤的嗓音中听出安全的信号,不至于这么浑身发抖地握着枪,他难道耳朵也有问题吗?他能听见别人讲话吗?


最后,那个男人并没有走过来拿开纸箱。他沉默地回到了客厅里,康妮和史蒂薇似乎一直绕着他的脚在跑,他在客厅里停留了几分钟,就返回到了被他擅自打开的门口。


“我不知道你在不在这里,巴克。如果你在的话,你不想见我。”


他的嗓音拐了几个弯传进来,跟刚才相比有些变了,变得更加低沉、坚硬。


“我找遍了他们在纽约的每一个安全屋,这是最后一个。这个之后,我不知道还可以去哪儿找了。”


我伸出舌头,舔了舔口罩怪人的铁手,他的呼吸声让我想起来以前看到过的一个小孩儿,那个小孩儿是个小偷,在食品杂货铺里偷了东西被店主发现,一路追到了死胡同里,躲在垃圾桶后面的最后几秒,他就是这么呼吸的。


“我要把你的这两个小朋友带走了。我没有朋友,我想我需要它们。”


我听到康妮和史蒂薇喵喵喵地狂叫了起来,不像是惊恐的叫声,更像是在兴奋,那个男人应该是把它俩抱了起来,脚步声和喵喵声一起逐渐减弱,慢慢地、慢慢地消失了。




未完待续






提到的玩具图片:


单高跷弹簧球(Pogo Ball)


蚀刻写字板(Etch-A-Sketch)


菲比小精灵(Furby)


电子鸡(Tamagotc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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